師道淪喪，只是制度失能的冰山一角
廖夫子
打開新聞，甚至是查詢這幾年來的重大社會新聞事件與判決結果，我相信不少人對於臺灣目前的司法與教育現況，真的會令人感到無奈與擔憂。
法律應該保護每一個人的基本權利，無論是被害者、被害者家屬，或是受到指控的人。
但是，當我們看到某些重大刑案，司法制度對於被告的程序保障相當重視，被害者家屬卻仍可能長期承受痛苦與煎熬時，難免會讓人質疑：
法律究竟有沒有讓受到傷害的人，真正感受到公平與正義？
我並不反對程序正義。
但我認為，真正的程序正義，不應該只有保障被告的權利，也必須讓被害者及其家屬，獲得充分而實質的支持與保障。
曾經在一篇社論中，看到一個值得深思的觀點。
當那些在求學階段，
經常挑戰合理規範、
習慣衝撞師長、
仗勢欺人、
霸凌同儕、
鑽制度漏洞，
甚至不願意為自己的行為負責的人，
當有一天成為掌握權力的人，
他們未必會因為年齡增長、職位提升，就自然變得成熟。
相反地，如果始終缺乏反省與修正，有些人反而可能利用手中的權力，把當年的思維與行事作風，更加徹底地落實。
以前是不遵守規則。
後來可能變成利用權力決定規則。
以前是鑽制度漏洞。
後來可能變成利用制度漏洞保護自己。
以前是仗勢欺人。
後來可能變成仗著職位與權勢，要求別人服從甚至是違法作為。
真正令人感到可怕的，不是有人不遵守制度，而是那些不尊重制度的人，有一天成為制定制度與執行制度的人。
如果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，教師不被尊重，恐怕只是冰山一角。
接下來，全民要面對的是公民素養的問題。
企業要面對的是員工工作態度與職業倫理的問題。
國家要面對的是人民責任意識與社會信任的問題。
國軍要面對的是軍人紀律、服從合法命令與團隊責任的問題。
而整個社會，最後要面對的，則是制度還有沒有人願意遵守，以及違反規範是否需要承擔責任的問題。
我認為，臺灣是一個有許多善良人民的社會。
我們對政治人物往往相當友善，甚至容易因為對方的職位、身分與權力，而給予過度的尊重。
有些人明明看見政治人物或掌權者出現不合理的行為，卻因為擔心得罪對方、影響自身權益，而選擇沉默。
久而久之，掌權者可能誤以為人民的沉默，就是對自己行為的認同。
但我們必須明白：
尊重權力，不等於縱容權力。
依法行政，不等於只要程序走完，就不必為結果負責。
回到目前的教育現場。
我始終認為，教育問題最嚴重的根源，不一定是家長，更不應該全部歸咎於學生。
真正值得檢討的，是那些握有制度制定權、行政監督權與資源分配權的政府機關。
為什麼這樣說？
因為家長可能不了解教育專業，學生也還在學習如何判斷是非。
但是政府機關不一樣。
政府機關擁有專業幕僚、法律資源、行政權力與政策制定能力。
它們的責任，就是建立合理的制度，讓學校有規範可以依循，讓學生受到妥善保障，也讓教師能夠安心執行教育工作。
然而，當制度發生問題時，我們卻經常看到另一種現象。
第一，擁有決策權的人，未必願意承擔決策責任。
面對爭議，有些行政機關最優先考量的，不是如何解決問題，而是如何避免自己成為被追究責任的對象。
因此，能夠交給學校的，就交給學校。
能夠交給委員會的，就交給委員會。
能夠要求第一線人員自行處理的，就盡量不由主管機關承擔。
最後，行政程序可能越來越完整，真正需要負責的人卻越來越模糊。
第二，要求第一線教師負責，卻沒有提供相對應的支持與保障。
教師必須維持課堂秩序。
必須輔導學生。
必須處理學生的偏差行為。
必須回應家長的期待。
但當教師依法進行合理管教，卻因此引發爭議時，主管機關是否願意清楚說明法規，支持合理的教育專業判斷？
還是為了避免爭議擴大，先讓教師接受冗長的調查，再慢慢釐清？
如果制度讓認真負責的人承擔較高風險，卻讓選擇不作為的人比較安全，
那麼，我們究竟是在鼓勵教師認真投入教學，還是在倡導教師選擇明哲保身？
第三，過度強調程序，卻忽略制度的實質正義。
保障學生權益絕對非常重要。
不適任教師更是必須受到調查，對於違法失職者也應該依法處理。
但是，保障學生權益與保障教師權益，從來就不應該是二選一。
問題在於，制度有沒有能力辨別事情的輕重？
能不能區分合理管教與不當管教？
能不能避免缺乏充分事證的指控，對教師造成不必要的傷害？
如果一個制度只在乎有沒有開會、有沒有調查、有沒有完成程序，卻不在乎調查是否合理、證據是否充分、決定是否符合比例原則，
那麼，即使程序看似完備，也不代表真正實現了公平正義。
第四，也是我認為最嚴重的問題：制度出了問題，究竟誰要負責？
當一位教師受到不合理的調查，歷經數個月甚至更長時間，最後證明指控不成立，或原先的行政處分遭到撤銷，
請問：
這段期間失去的教學熱忱，誰來補償？
承受的心理壓力，誰來負責？
受到影響的專業聲譽，誰來恢復？
因為調查而被迫耗費的時間與心力與金錢支出，誰來承擔？
更重要的是，
當行政機關作出錯誤決定，或調查程序存在重大瑕疵時，有沒有合理的檢討、究責與救濟機制？
如果沒有，制度就可能形成一種荒謬的現象：
行政機關可以犯錯，第一線人員卻必須為行政錯誤付出代價。
這才是我認為教育治理最值得警惕的問題。
政府不是沒有權力。
而是有了權力之後，到底還有沒有勇氣承擔責任？
政府不是沒有制度。
而是制定制度之後，到底還有沒有能力確保制度合理運作？
政府不是沒有資源。
而是這些資源究竟用來解決問題，還是只是讓行政體系能夠繼續運作？
還是說，既然解決不了問題，那就解決提出問題的人。
我始終認為：
一個良好的制度，應該讓認真做事的人受到保障，讓違法失職的人承擔責任，而不是讓善於推卸責任的人活得最安穩。
教育現場的問題，絕對不只是教師有沒有受到尊重。
它涉及我們的政府如何治理。
涉及行政機關如何行使權力。
涉及制度如何建立公平正義。
更涉及這個社會究竟要鼓勵什麼樣的價值觀。
我們不能一方面要求學生遵守規範、尊重他人、勇於承擔責任，
另一方面卻讓學生看到，某些掌握權力的大人，可以不遵守相同的原則。
這樣的教育，學生會相信嗎？
更讓我們需要擔心的是，這個社會對於問題發生時的沉默。
當別人遭受不合理的對待時，我們選擇不發聲。
當別人的權益受到侵害時，我們認為與自己無關。
當制度傷害到別人時，我們甚至覺得那是對方自己的問題。
當我們習慣對別人遭受到的不公不義保持沉默，那麼未來的某一刻，我們就不要期待有一天自己受到傷害時，有人願意會挺身而出。
今天是教師被制度霸凌(而其中最大力道來源，竟然還是口口聲聲說願意當教師最大後盾的單位來源)。
明天可能是醫師、護理師、警察、軍人、公務人員，或任何一位認真工作的勞動者。
如果整個社會都選擇明哲保身，最後受到傷害或是迫害的，不會只有某一個職業，而是所有人的生活。
因此，我認為，討論師道淪喪的問題，不能只從學生不尊重老師、家長不支持老師的角度來看。
更需要追問：
究竟是什麼樣的制度，讓認真做事的人越來越沒有保障？
又是什麼樣的治理文化，讓應該承擔責任的人，反而最擅長迴避責任？
教育的本質，是引導人向善，培養判斷是非與承擔責任的能力。
但如果連制定規則、管理制度的人，都無法以身作則，
那麼，我們究竟還能期待下一代學會什麼？
至於教育現場那些不合理的制度與荒謬現象，細節就不再一一贅述。
我們既然選擇把權力交給我們選出來的人，由他們來運籌帷幄，那麼我們只能期待，這些人會做出「符合我們期待」的決定。
只能說：
先生緣，主人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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